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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平的博客

昨夜西风凋碧树 独上高楼 望尽天涯路

 
 
 

日志

 
 
关于我

国际投资促进会会长, 中国政法大学校董, 中国政法大学绿色发展战略研究院理事长, 石溪高科(深圳)投资有限公司董事长, 深圳市创意谷投资有限公司董事长。

我的外公(原创)  

2008-04-08 05:30:21|  分类: 人文情怀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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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是南方人,家族曾极显赫。旧时他们所在的乡曾有三个半个甑(蒸饭的器具)的说法,他们家算是一甑,可见富足。

有钱人家的孩子自然要读书。外公读书极早,据说是四岁便进了私塾,家中因为仅一个男孩的缘故,母亲娇惯是必然的,上学了的外公依然在吃奶,吃的不是别人的奶,就是曾外祖母的,跪在地上吃------个子高了,站了吃不着,躺怀里大约他母亲已然不堪重负。

外公极聪慧,据说小时候极怕响雷,每至雷鸣时,便盛一碗饭来吃,因他曾听曾外祖父说过,雷公不打吃饭人。此事在坊间传为笑谈。

尽管是富人家的孩子,父教却甚严。除读书外,曾外祖父很早便教他怎么做农活,曾外祖父的理论极有现代观念------连自己都做不好农活,如何能管理好众多的长工或短工。教学极严格,父教子学,曾外祖父并不下田,比如犁田,外祖父在水田中喝牛掌耙,曾外祖父就在田坎上跟随,如果要领掌握不好,便顺手用长烟斗敲打外公。南方的水田我见识过,一般纵横少说也有几十米,能站在田坎上打着在田中作业的人,那烟斗估计短不了。解放后外祖父能在所在地方赢得尊重,跟他年轻时打下的农活基础应该有关。照推算,那时候外祖父一定不超过15------因为曾外祖父在外公15岁那年便去世了。

曾外祖父去世后,外公便成了唯一能顶事的人,因为家中只有他一个男人了,彼时他的两个姐姐又相继出嫁,使得年纪尚轻的外公不得不成熟起来,15岁大约是外公一个转型期。

生活的压力,使外祖父也有了变化,首先便是脾气大了。据我母亲说,外公曾因一碗菜中有砂粒而把一桌菜全掀翻在地。对待外婆也不象原来那般客气了,外婆是童养媳,比外公还大三岁,可以说外公是外婆带大的。外婆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外公还只有15岁,生孩子那天,外公因为害羞而不知所措,竟然在荒郊野外躲了一天不敢回家。尽管是儿时的玩伴,夫妻吵闹却多,每当外公外婆发生冲突,曾外祖母便是裁决者,裁决的结果多数是有利于外婆,曾外祖母并不护短。

彼时,受不良少年的引诱,外公也沾染了赌博的习惯。所谓赌博,也不玩别的,就是玩纸牌。那时候除了有较多田地,外公祖传的还有一个编炮厂,那是家传手艺,虽是作坊式生产,也还是请了些工人的。销售的事便是外公自己负责,每月有几次集市,外公便用箩筐挑了去卖,经常的结果是,卖货的钱被外公在外玩牌输掉,家中坐满了索要工钱的人。每至此时,曾外婆便会召开家庭批斗会,数落外公,外公极孝顺,顶嘴是断断不敢地。

日军侵华发动长衡会战后,驻军在外公的村庄,那时外公家养有一条极凶猛极忠心的黑狗,有个日本兵到外公家抢粮,被黑狗一口下去在其大腿上咬走一块巴掌大的肉,外婆见黑狗咬人后还卧在家门口,怕遭受报复,便说,黑狗还不快躲起来,等死啊!?黑狗颇通人性,马上一跃而起狂奔到村后深山躲了起来,后来日本兵果来寻杀黑狗,不果后将怒气转嫁到外公身上,将外公抓去做挑夫,外婆深知一旦被抓去必然九死一生,便与之纠缠死活不放人,外公怕家人吃眼前亏,用家乡土语暗示自己能逃脱。三天后,外公不仅成功逃脱日军控制,还顺手将一把日本军官的军刀偷了出来。此事后被演绎,说外公是国术精英,可飞檐走壁,我母亲她们也曾就此传说求证过外公,外公始终未置一评。抗战胜利后,当时的乡政府曾劝说外公将刀捐出来做纪念馆纪念品,但不知何故,外公一直未同意。我九岁那年,外公这把刀送给了我,刀极锋利,可惜到我手上时已经断了一截。

说话间便到了新中国成立,由于赌博的缘故,编炮厂又经营不善,外公家的田地已经所剩不多,加上外公的长女我的大姨彼时已经是土改工作队的干部,外公的成分被意外地划成了中农,相比那些后来几十年在历次运动中被斗争的地主富农,外公算是因祸得福。

    外公与外婆一生生育了两男八女十个孩子,但活下来的仅有四个,而且全是女儿,在看重香火传承的农村,这种打击是不言而喻的,外公临去世前患了老年痴呆症,我母亲说那是因为忧愤无男儿传后所致。不过这没有根据,因为后来我也有了个舅舅------是义舅,我外公的继子。

义舅并不是幼时被外公收养的,六、七十年代运动频起,义舅家出身不好,尽管是大学文化在铁路部门工作,却因家庭影响常常挨整,我二姨父是法院院长,拨乱反正时帮助义舅落实了政策,义舅感恩之余曾到外公家送礼,这一送一见如故,两人便认了父子,那时候我们尚小,看他们父子之间的亲情,一直以为是亲生,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后天缘至,可见他们父子情深。义舅不仅是对外祖父孝顺,对我们这些子侄辈也极好,我现在珍藏的一套绣像三国志便是义舅在我十一岁那年送的------在那个时候,这套书的价值着实不菲。

解放后,外公的女儿们渐渐长成,而且都在城市工作,女婿们又极孝顺,这极大地宽慰了外公的思子之心。我记事始便觉得外公极慈祥,以至后来母亲说外公年轻时脾气暴燥时我都要与母亲争执。

外公在他家族兄弟中排行第六,人称六爷,虽然上有兄下有弟,但是因了他的见识人品和在村里的人缘威望,在家族中的地位却是最高。凡村中族人有纠纷争执,多到外公家来请断,因父母工作忙的原因,我小时候曾在外公家住过一段,因此常见这种场面。裁决的结果尽管不一定完全被双方接受,但是背后顶多也就说些诸如“是因为给六爷面子,否则没完”之类的狠话,推翻的情况极少。

我这一辈的表兄弟姊妹,大约有二十人,不论远近大小,多数有在外公家生活过的经历,外公家简直就是一个幼儿园。对于我们,外公都极呵护。我父母离外公最远,一旦被送去外公家,便是半年,幼时的我极顽皮,稍有不如意,便要吵闹,我九岁那年便有“久居令人贱”的埋怨之语,外公不仅不恼,反说我用词准确,有出息。外公幼承家学,文化底蕴极深,每当我被送至外公家,外公便把三字经、增广贤文、清词格要等古文启蒙书传我,算起来,从未上学便开始,寒暑假未曾间断。由于起步较早,中学的古文课对于我来说简直就是小儿科,生性顽皮的我还常常在课堂上为难古文略微薄弱的老师,父母把老师的告状转述,外公都要赞赏,以至于我母亲说外公有失教导。但是这些教育对我后来的工作生活都产生了积极的影响,可以这么说,如没有外公的教导和指点,我大学绝对不会选修中文。

我参加工作后曾在《楚天诗刊》出过一期古体诗词对联专辑,极有成就感,捎给外公看。数天后外公回话“有几处错误,希及时修正”云云,认真至此,至今回味,仍觉受益。

    外公极节俭。印象最深刻的是我们表兄弟姐妹在外公家吃饭的情景------一字排开坐在条凳上,下面便是筛米用的筛子,为的就是把我们吃饭掉出的饭粒接住,然后喂鸡。外公和我们讲过一个故事,说一个人在厕所板上捡到一粒米饭,忙放进嘴里吃掉,节约如此,以至感动上天,让他在人间钦点了状元。

外公身板端正,相貌堂堂,吸烟一生,牙齿极好,到逝世都未松动一颗,他自己说那是口中常有烟,虫子无法生存的缘故,他吸的是农村的旱烟,用烟斗盛装。我工作后曾利用出差机会把世界上能叫出名字的各种名烟象样品似的买了捎给外公,他极高兴,但从来不抽,对我们说是他不习惯那味道,但外婆揭发说其实外公那是为了送给来他家闲坐的亲友邻居抽,显摆他外孙的能耐。

说梦话是外公晚年才有的习惯,按外婆的说法,只要白天做了什么事或有啥想法,晚上必定梦话明白,但据说最多的梦话是教育我们孙辈的语言。大约操心太多的缘故(外婆语),外公七十多岁时患了老年痴呆症,直至连他的至亲都不认识了,姨妈们来看望他,走后他要问外婆,刚来那个人是谁?为何要在我们家吃饭?不过奇怪的是,在他临去世的时候,思维和记忆却出奇地清晰,能叨念出所有他亲爱的子孙们的名字。

外公深通风水,他的墓地和外婆的墓地都是他自己生前选定的,去世后为他颂念超脱经文的高僧说,那是绝佳好穴,大利子孙。我当时在青岛出差,得消息赶到时外公已入殓,回想外公的音容,哭得跟泪人似的。更为遗憾的是,由于相距千里,十多年来的清明节我都没有去祭扫过一次,去年年底,为了还此心愿,专程去墓前祭拜,青草凄凄,令我泪水长流。今年又近清明,看来依然无法前往祭扫,就用深情此文,寄托我对外公的不尽思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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